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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陳維恩、張悅慈
2015/ 01/ 01
【巴布亞紐幾內亞】我家門前太平洋,後面有火山——搬到部落小島,為Biem人創造文字的台灣夫妻

「如果有一天爸爸死了,你還相信上帝嗎?」

第一次聽到陳維恩和女兒對話,也許你會嚇一跳。年僅十歲的小女孩,似乎一時回答不出來,但非常認真地思考答案。

「放心,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了。」陳維恩轉頭,淡淡對我們笑說:「因為這個問題太實際了——尤其像我們這樣的身份,哪天飛機掉下來、火山爆發、生病來不及送醫、在太平洋上翻船⋯⋯什麼都有可能發生,不是嗎?」

小女孩撇頭沉思許久,終於流利地說出一長串回答。剛離開Biem島的她們,暫時回台,Biem語、中文和英文交雜,略微黝黑的臉龐流露出獨立、無畏和自信的氣息,但還不習慣穿鞋,「去餐廳吃飯,常常忘記穿拖鞋就走。」

這是陳維恩宣教士一家,目前定居於南太平洋的巴布亞紐幾內亞(Papua New Guinea,簡稱巴紐)境內的Biem島,至今已七年。

 


歡迎來到直徑三公里、僅有2000人的小火山島

 

「當初剛下飛機,才發現機場像一個公車站,旁邊都是高山,大家都留著鬍子、拿著開山刀看著你。」

巴紐位於大洋洲,人口約550萬人,官方語言為英文,但只有1-2%的城市人口會說英文。巴紐的通用語言「Pidgin語」,是眾多西方語系混合的簡易語言,只有一千多個單字,主要供部族間交易使用。

 

其實,在這塊相當於十三個台灣的土地上,就有至少860種部族和語言,宛如860個國家,佔全世界語言的十分之一。

 

「有些部落對『自己住在巴紐』這件事是沒有概念的,也不知道自己國家的總統和全貌,當我們帶來地圖,他們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國家長這樣,與世隔絕的程度超乎想像。」巴紐首都曾被選為全世界最危險的城市,就是因各部落原各有規範,有些部落的食人儀式還只是前幾代的事,到了城市卻因相互混雜而失去標準,治安較容易出問題。
 

而陳維恩一家的居住地,就是巴紐境內的Biem島——一個直徑只有三公里,被太平洋包圍的小小火山島。「我家前面一眼望去是無際大海,後方是一座活火山口,聽起來很浪漫,但剛來時真的有點不適應,天天被海浪聲吵到睡不著,鄰島還正在火山爆發,讓人擔心自家這座是否也會隨時爆發,不過,久了就習慣了。」

 

陳維恩說,Biem族有三千多人,分佈於鄰近的四座小島,他們則住在中央人口最多、約兩千人的小島,不帶多餘的科技和外援,天天和Biem朋友一起捕魚、生活,融入當地文化。而全島無平地,不能建設飛機跑道,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船:「久而久之,讓我們有急迫感的好像不再是火山,而是萬一火山爆發,到時我們的Biem朋友是否已能有文字留下歷史?他們在死前,心中是滿懷希望的嗎?」

 

兩次跌破眾人眼鏡的選擇

 

陳維恩出生於台中沙鹿的醫師世家,三代中出了十多位醫生,從小就在家族鄰里的期待下長大,十四歲時,他移民加拿大,大學畢業後卻做出一個很不一樣的決定——到美國就讀神學院,和妻子張悅慈在舊金山一間教會擔任牧師。

 

「我的教會位於矽谷旁的灣區,生活穩定又舒適,如果從此定居,孩子也能受到很好的教育。」但隨著時間流逝,他與妻子領悟到自己的生命不該為此滿足,開始思考下一步方向。

 

2007年,陳維恩和張悅慈偶然拜訪巴紐,聽到一位當地朋友說:「外國人為了錢,都願意來到我們國家,為什麼宣教士不願意為了上帝搬過來呢?」巴紐是個天然資源豐富的地區,許多人為了採礦、挖石油、開工廠到此定居,面對經濟快速開發,人心與部落文化受到衝擊,卻沒有一個真心的外來者為他們著想、與他們做朋友。

 

那位巴紐朋友扎心的話,讓陳維恩夫妻決定第二次做出跌破眾人眼鏡的選擇。2009年,即使張悅慈已患上無法痊癒的類風濕性關節炎,兩個女兒也才出生不久,他們仍搭上了前往南太平洋的班機。

 

被持槍搶劫、太太得乳癌,仍然決定留下來 

 

抵達陌生的環境,當然充滿了挑戰。Biem族擁有完整的語言,但沒有文字,身為一個宣教士,陳維恩還需要傳授Biem人醫療、航海及衛生知識,最複雜的目標就是與團隊創造Biem文字,教導Biem族人讀寫母語。

 

另外,還有大大小小的困難,例如:為了帶Biem島民看醫生被持槍搶劫、破除Biem族對外人的「神話」和「幻想」、一家生活所需都來自募款、孩子接連患上瘧疾和蜂窩性組織炎、負責孩子在家自學教育⋯⋯等等,都考驗著陳維恩一家的毅力和反應。正當他們一一克服難關、張悅慈的類風濕性關節炎也奇蹟痊癒、 Biem生活正趨穩定之際,張悅慈卻發現自己罹患了乳癌第三期。


 

活著的價值,在生病前後都不會改變

 

「最初我們很不解,為什麼是這個時候?我們一家終於學會Biem語言,和居民相處融洽,這一切不是才正上軌道嗎?」張悅慈說:「聽到罹癌的消息,我們很震驚,但我後來明白,上帝創造我的價值,在我生病前後都不會改變。釐清這些事情之後,治療只是一個過程而已。」

 

看見陳維恩一家挑戰不斷,張悅慈又生了這場Biem人從未聽過的病,卻仍願意留在Biem島上,讓當地居民非常驚訝。

 

「我們可能無法用語言表達得很完整,但我相信生命中的各種決定,會顯示我們真正相信的是什麼。」陳維恩說:「Biem生活的確很艱難,在各種困難中,常有人擔心我們的人身安危,但是所謂『最安全的地方』在哪裡呢?對我們而言,走在上帝的旨意中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

 

2012年二月,陳維恩一行人終於研究完Biem的語言系統,開始母語教學,在Biem島,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Biem人知道如何寫自己的文字。

 

 

「在落葉堆下的人」,味道不一樣了

 

對Biem居民而言,這些和他們一起聊天、捕魚,為他們醫病的外來朋友,也漸漸為他們對自己的看法帶來變化。在Biem,有個說法描述部落中不受重視的人,就是「在落葉堆下面的人」,而陳維恩的Biem教會中,就有許多這樣沒有身份地位的人。某天,一個Biem大哥告訴陳維恩:「你看我們這裡,多少夥伴以前都是愛偷竊、愛說謊、家暴⋯⋯,我也曾自以為義,認為這些人一無是處。但是現在,那些曾瞧不起我們的人都聞出我們的味道不一樣了。」在一旁的Biem朋友們也微笑著點頭。

 

其實,陳維恩初到巴紐時,曾因擔心妻子的身體狀況,向一位在巴紐待了二十多年的宣教士請益。當對方聽到張悅慈的病情時,突然笑了起來:「你知道在那邊山頭的宣教士,得了心臟病嗎?還有某個部落的宣教士,身上帶著腫瘤,還有那位⋯⋯」陳維恩說:「他笑的原因是,上帝老是愛找這些生病的人、軟弱的人過來,那些剛強、健康的人都不會來。」後來在翻譯聖經時,有一段話特別打中陳維恩的心:「上帝揀選了世人所輕視、厭惡、認為不足輕重的,來廢掉那一向被認為重要的。」

 

「這些『落葉堆下的人』不再是沒有身份、地位的,而我們雖然軟弱,卻能跟Biem人一起經歷生命的改變,這是我們莫大的榮幸。」
 

把最好的留給誰?


最終,張悅慈的乳癌奇蹟痊癒。經歷大大小小的突發事件,陳維恩一家似乎總有幸運跟隨,但這樣的過程,也讓周遭許多勸告、反對的聲音漸趨明顯。

「在重視家庭的華人社會中,很多人聽到我們的故事,會說『好勇敢!』『好羨慕!』但更多人的反應是『你是不是太自私了?』『這是你個人的英雄主義嗎?』即使那是我們一家共同的決定。」

陳維恩坦然地說:「你想想,現在我們經歷很多奇蹟,大家都說『上帝真奇妙!』『你的決定是對的』,但萬一有天我的妻女受傷、失去性命,我就會變成一個『不負責任的爸爸』——到那時候,還有多少人認為我們和Biem族在一起是值得的?還有多少基督徒同意這是上帝對我們一家的引領,只因看見劇情不符眾人的期待?」

 

「像我這樣家庭背景的孩子,尤其在華人社會中,通常能得到最好的教育和資源,卻大多是為了將來保有優渥的生活和聲望,而不是對世界有所貢獻;當我們決定全家前往Biem島,周遭最多的反對理由,也是希望我們為兩個女兒『著想』。」陳維恩說:「但是,聖經的價值觀要我們把最好的給出去——你所去到的民族和地區,值得你付出最好的部分,而不是你『剩下的』部分,你所受的一切栽培、花費的心力,也都不是為了自己的將來與下一代,這是很大的衝擊和挑戰。並不是說,我們要貶抑一切知識和生活的追求,而是要省察人生每個決定,好好過濾自己的動機。」

 

一如最初陳維恩與女兒的問答,陳維恩夫妻一直希望讓孩子明白,不是她們遷就父母,而是她們也要成為祝福Biem的一份子。「雖然兩個女兒知道台灣和Biem的環境落差,但從來沒提過想搬到比較現代的地方。她們每天跑來跑去,捏泥巴、抓蟲、爬樹,陪著十幾隻貓和七八隻狗玩耍,回台灣只覺得空氣很不好。」有一次回台,陳維恩一家留宿旅社,女兒一進門就說:「螞蟻在哪邊?我怎麼都沒有看到螞蟻?」

 

陳維恩夫妻對兩個女兒的疼愛溢於言表,或許,比起說服他人,最困難的部分,是自己也必須面對的割捨與掙扎,就像過往離開家鄉、葬於台灣的無數外籍宣教士一樣,箇中滋味絕非一時能說清,卻也沒有後悔。

如果,知道自己為何而來,往哪裡去,何者為大,何者可捨,那麼,獻上如嘆息之短的一生為愛停留於汪洋大海之上、蠢蠢欲動的活火山旁,又有何礙呢?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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