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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林婷
2015/ 03/ 01
【日本】走過日本311海嘯,她在災區不離不棄——台灣宣教士林婷

「滿子在海嘯時逃到公寓的頂樓,眼睜睜看著她的鄰居、朋友被海嘯捲走。她說,海嘯的聲音像車子行經隧道『轟隆轟隆』的聲音,從此,她開始害怕坐車經過隧道。」

 

「才二十歲的千尋,平時搭電車上學都會經過跨海大橋,311之後,她每次經過跨海大橋,就會暈眩、嘔吐,嚴重影響生活與學習,她只好休學回到老家……」

 

緩緩描述日本311災民的真實情況,她是林婷,一個在日本待了十年的台灣人,311之後,就一直待在災區工作。海嘯四年後的今天,災民仍在面對生活重建的漫漫長路,而隻身在異鄉的林婷,之所以能夠克服各種困難,繼續陪伴災民,是因為她深深了解當地人們心中的恐懼和失落。

 

「多年前,我從沒想過,曾經想自殺的我,現在會在這個自殺率居高不下的國家,盡可能地幫助大家抓住最後一絲希望……」

 

 

高中課業壓力沈重,一度輕生


林婷出身自高雄一個傳統的小家庭,高一時,她因數學不及格被留級。在當時沈重、嚴苛的學習壓力下,留級對這個單純的小女生而言,簡直是世界末日,也讓她開始有了想要自殺的念頭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她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失落感與否定感,終於決定動手。
 
然而,在千鈞一髮之際,基督徒朋友的一句話阻止了她,在信仰的幫助下,她漸漸放棄輕生的想法,也找回生命的動力。之後,林婷因著工作開始學習日文,卻從未想過,有一天自己會踏上日本的土地。
 
「某天,我在教會聽道,聽到牧師說:『是否有人願意為了上帝,到祂指引你的遠方去?』」這時,林婷竟彷彿聽見上帝對她說:「林婷!你知道你為什麼學日文了嗎?」
 
這句呼喚,對林婷完全是場艱鉅的挑戰。「雖然我為了工作學習日文,但是我從小對日本的印象就非常負面,因為身邊的長輩大都經歷過南京大屠殺和八年抗戰,許多人都是當年『十萬青年十萬軍』的其中一位,生長環境敵日氛圍濃厚,他們對我影響非常深刻,我又怎能『背叛』上一代呢?」
 
經過心中一次次的來回掙扎,後來,林婷卻想起當初輕生的那一刻:「某天,我突然明白,上帝救我脫離死亡,或許是為了讓我去這個自殺率名列前茅的國家,帶更多人找回希望。祂讓我撿回生命、學習日文,絕對不只是希望我有好工作而已……」 
 

「我絕不煮飯給日本人」,從受傷到願意去愛 
 
林婷的心態改變了,然而,身邊的親友還沒準備好跨出這一步。
 
「我身邊三分之二的長輩,都是因戰爭撤來台灣的,有一位伯伯曾說:『當年日本人的飛機炸死我們全家,我才逃到台灣。』還有一位婆婆聽說我想到日本,對我說:『我最恨日本人了!他們殺死了我的爸媽和姐姐!』你要他們怎麼愛日本人?又叫他們怎麼支持我去日本呢?」
 
林婷說,有一次,教會幫忙接待從日本來的志工隊,有一位長輩一聽說是要幫日本志工煮飯,馬上拍桌說:「我絕不煮飯給日本人吃!」在他們的心中,仍深深藏著對日本的悲憤與怒氣。
 
然而,在志工隊返日之前,隊員們在教會分享時,領隊的日本牧師突然要求所有隊員來到台上,代表日本人向會眾道歉,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所犯的錯誤祈求原諒。「當他們跪下為日本人認罪時,所有會眾都無法自抑地一直流淚,尤其是那些懷著憎恨與悲痛長大的爺爺奶奶,連在一旁負責翻譯的我,都泣不成聲。」

 

林婷回想:「我感覺長輩心中對日本的恨意,轉變為對日本深深的憐憫,這群人從因日本而受傷,到願意去關心日本人、幫助日本人,我看見彼此坦誠相待後,愛和饒恕是如何改變人的內心。」

 

看似自由,其實憂愁的國家
 
上一代的眼光被改變了,林婷在日本的十年間,看待這個國家的眼光也有了轉變。
 
「大部份人只看見日本外在的富足、舒適和生活品質,卻常常忘記他們也有極大的心靈需要。表面上,這是個自立堅強、民風自由、哲學林立的國家,其實另一面也代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易,加上緊繃壓抑的民族性與工作壓力,讓日本的自殺率連續多年高居世界第一。2013年,已是近二十年來自殺人數最少的一年,但仍有逾2.7萬人自殺,平均每天有74.5人自殺,十分驚人。」
 
身為一位宣教士,很快地,林婷就發現自己要做的事多不勝數。「來日本沒多久,我就遇上了本田先生。」本田先生是一位典型的「尼特族」(NEET:Not in education, employment, or training),三十多歲仍不想就業,整日無所事事,對未來沒有想法或熱情,對周遭一切似乎都無所謂的樣子,經濟需求則倚賴父母的支援。
 
某一天,林婷剛好有機會跟本田說上話,聊到一半時,本田突然問林婷:「聽說你以前曾經想自殺?」林婷有些詫異,但仍分享了自己的經歷。
 
本田聽完,一臉嚴肅:「其實,一直以來,有好多次我都想要自殺。我的生活就像浮萍,在人海中載浮載沉,不知飄向何方……」
 
「那麼,你想要改變嗎?」林婷問。
 
「我一直想要改變,只是……」
 
那天深談,林婷才發現本田心中的茫然和疑惑,也發現許多像本田這樣的人,並不是真的想放棄自己,而是少了一份被了解的契機。如今,本田已踏入職場,有定向地航行在人生之海。而林婷更加堅信,在這個舉世羨慕、井井有序的先進之國,仍有許多為人不知的角落,是她的生命之所以存留至今的原因。 

 
「現在日本很危險,你要不要回來?」
 
然而,2011年,日本泰然安穩的步調,突然被一場大地震打亂,也重新喚起世界對日本的深切關注。311地震後,接連而來的海嘯和核能輻射問題,讓日本人心惶惶,更影響各國大使館紛紛撤僑,林婷也在此時收到親友擔心的詢問:「日本現在這麼危險,你要不要先回台灣避一避?」
 
「地震當下,我眼前的高樓大廈來回搖晃、搖搖欲墜,真的很可怕!但我突然發現,我害怕的東西不同了。」林婷說:「我不停在心中呼求:『上帝!我不怕死,但我不想現在死!我要活下來,我還要幫助很多人!』」
 
曾經想輕生的她,現在竟為著一份「比自己生命更重要」的使命,而迫切希望能活下來——也因為如此,311後,讓她壓力最大的不是頻繁的餘震和尚未解決的輻射問題,而是親友的擔憂。為了讓家人放心,林婷每兩三天就得打電話回家。
 
「那一陣子,我在聖經上讀到一句話,帶給我很大的力量:『上帝啊,我願祢救我脫離這時刻,但我也知道,我原是為這時刻來的。』讓我堅信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日本。」

 

 

於是,在斷水斷電的偏遠災區,常可看見林婷戴著面罩忙進忙出的身影。除了煮飯、運送物資、打掃街道,她還必須一一慰問災民,安撫他們的情緒,慢慢地,總是不願接受外人幫忙的居民,也打開了心房。
 
「有一對從事養殖業的夫婦,原本擁有兩個孩子和安定的生活,卻在海嘯後失去所有工作和財產。災後,他們試著重拾舊業,請軍人幫忙潛水到海底看看養殖場能否重新開始,但是潛入海底一看,到處都是車子,而車內都是屍體,他們只好放棄二十幾年來的心血。之後,妻子得了嚴重的PTSD(創傷後壓力症候群),常常不由自主淚流滿面,正讀小學的兒子,則是一有餘震就會嘔吐。幾次深聊之後,他們終於願意試著尋找別的出路……」

 

無法泡澡的人

 

K先生也是受害者之一,他在311海嘯中失去了雙親,四年來,所有PTSD的症狀,他大概都有。


海嘯後,他性格大變,變得易怒、常和鄰居吵架,容易失眠,只能藉酒入睡。他絕不泡澡,也常常好幾天不洗澡,生活儀容變得不修邊幅。因著對父母的愧疚和思念,他養了一群狗,將牠們視為家人,和牠們一起吃喝拉撒睡,卻很少清理。家裡髒亂不堪,到處是狗糞,瀰漫著各種異味。林婷曾和幾位夥伴去幫K打掃住家,但一直無法說服他好好地洗一次澡。

一般日本人都認為飯前泡溫泉是一大享受,於是,林婷的夥伴大友和栗山,決定請K吃飯,並選在有溫泉的地方,希望讓他好好休息一次。一開始,K仍然非常抗拒、一再推辭,但兩位夥伴鍥而不捨地鼓勵他、安慰他,花了一番心力勸說之後,終於讓K鼓起勇氣,跨進了大浴池。

在溫泉中,K娓娓說出2011年3月11日當天的經歷:

「那一天,我正在開車送貨,回程就發生了大地震,收音機開始宣布有海嘯,所以,我拼命將車開往安全的地方,幸運地躲過一劫。海嘯過後,我想要趕回家知道父母的安危,但是,天色已暗,路都斷了,眼前只有一片汪洋,我只好在車上度過一晚。

隔天一早,水仍沒有退,車子無法前進,於是我便徒步走回家。但是,越前進,水就越深,一直往上淹到我的胸部。我就這樣埋在水中一直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好不容易找到了家,但家已被沖毀,也沒看到父母蹤影。

我到處詢問,心想他們應該逃到了某個避難所,但找遍附近的避難所都沒找到。我只好試著到遺體安置所,一具一具屍體地找。死於海嘯的人,不僅身體支離破碎,表情也都很痛苦,我大概看了上千具屍體,終於在一個月之後,找到了爸媽的遺體......」

栗山向林婷轉述K的經歷時,說:「難怪K恨水、怕水,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泡澡。如果我是他,可能早就瘋了。」

林婷說,對水充滿恐懼的K,能在溫泉的大浴池中講述他悲傷痛苦的經歷,相信他的療傷之旅,已經開始了。


我不是第一個來的,但我會是最後一個走的


災後,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。這場九級地震,以岩手、宮城、福島三縣受害最深,福島雖不是三者之中災情最嚴重的,卻是整體狀況最慘烈的,因為他們不僅經歷地震、海嘯,還有揮之不去的輻射陰影。「原本福島被稱為『福島』,是因為物產豐富、風光迷人,但地震之後,福島的印象幾乎與輻射劃上等號,當地農產、畜牧、漁業全部停擺,日人稱這種現象為『風評被害』。」
 
林婷惋惜地說,她曾不珍惜自己,僥倖撿回一命,但在這裡,許多躲過天災的「幸運者」,最後卻放棄了自己:「在『風評被害』的情況下,許多農民即使逃過地震和海嘯,後來仍然上吊自殺,遺書上寫著『我的未來沒有希望,核能輻射讓我失去了一切……』」

 

在一片萬念俱灰的氛圍下,林婷仍盡力帶給居民一絲盼望。在避難所,她和災民迎接了311之後的第一個復活節,帶眾人一起清理家園、做蛋糕、唱歌跳舞,復活節當天,每位災民臉上都露出災後少見的笑容。

 

2016年,311就將滿五週年,許多災民開始陸續從組合屋搬進永久屋。原本,三月代表春天的來臨,人們總是以歡喜、期待的心情迎接,可是,現在已大有轉變。

 

「其實我好擔心,搬進永久屋才是自殺潮的開始。」林婷說:「有些父母因海嘯失去了兒女,一直活在罪咎感之中,常常苛責自己『為什麼被海嘯沖走的不是我?』」每年只要快到三月,他們的失落感就越深,還有人對林婷說:「我巴不得一年的月份中,『三月』可以完全消失……」

 

一對失去小孩的夫婦是例子,他們的孩子生前想要一個自己的新房間,海嘯來了,家全沒了,夫婦倆住進組合屋,狀態看起來頗好,大家都驚訝於他們的堅強。原來,夫婦倆心想,以後絕對要補償孩子一個新房間,就這樣靠著這份意志度過這幾年。

 

「終於,房子蓋好了,房間也有了,他們把孩子的遺物搬進房裡,整理得乾乾淨淨,又大費周章裝潢了一番,一切都完成之後,兩人站在屋裡,安安靜靜,什麼都沒有,那種回到現實的失落感才是難熬的開始。」

 

現在,在東北地區,一進入三月,各大電視和報章雜誌就會不斷出現311的景象,讓災民再度陷入憂傷——但同時,他們又有一種與此矛盾的恐懼,那就是「害怕被遺忘」。

 

震災一年後,許多慈善團體就紛紛撤出災區,雖然許多問題已漸漸好轉,但災民仍然看不見未來。在世人對這塊土地關注的目光漸趨減少時,林婷一行人仍在計畫如何更深入災區:「有時候,台灣親友來看我,都會專程去災區,陪當地居民聊天、吃飯,雖然沒有準備花俏的節目或行程,但是居民總是非常感動,還說『謝謝你們沒有忘記我們。』其實,有時候讓人們重新拾起希望的關鍵,真的不是多麽戲劇性的轉折或禮遇,只是感受到『自己還被記得』……」

 
林婷又說,當初她剛到災區的時候,已有一堆慈善團體進駐,有人告訴她:「你來得太慢了!」

 

「當下,我腦中閃過一件事:921大地震時,我一個朋友趕去災區,居民告訴他:『你動作好慢,已經有好多團體來了。』後來,熱潮退了,媒體撤了,很多問題仍沒解決,但我的朋友現在還待在那。他說:『我不是第一個來的,但我會是最後一個走的。』」

 

她說,「做善事」和「愛」必須付出的代價是不同的,而她希望,自己正在「學習去愛」的路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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