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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H
2015/ 08/ 01
【吉爾吉斯】曾是NASA工程師,他搬到吉爾吉斯開農場、教中文

「當我們再次回到美國的時候,就是決定離開美國的時候。」

 

H,一個出自華人移民家庭的小孩,在他11歲那年,他的父母加入了台灣七零年代的移民潮,舉家搬至美國。二十年後,H和妻子收拾東西,準備告別這塊土地。「我們把工作辭掉、車子處理掉、房子賣掉,那時還是房價最低的時候。有人建議我們『不要收拾得那麼乾淨』,為自己的未來多想一點⋯⋯」

 

在北美移民社會,上一代千方百計結束過去的生活,搬到一個夢想中的烏托邦,而身為下一代的H夫婦倆,這一刻,卻決定兩手空空地離開。這個決定,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接受。

 

「但我們體認到,如果人生只有一次,我們不希望留下遺憾。如果真的下了決心,就不要為自己留後路。」1998年,他們離開了美國,那時,H正值32歲。

 

「在這裡,工程師可以親手製造零件,任意選擇全世界所有材料;如果材料不存在,就自己製造。」雖然已是陳年往事,H一提起在NASA(美國太空總署)工作的樂趣,眼中還是閃爍著光芒:「我們曾花半年時間做出全世界最輕、最好的固體,讓火星探測車可以保溫——這不只是鐵飯碗,而是工程師夢想中的工作,真的很好玩!」

 

 

從小立志當工程師,H大學主修材料工程,一畢業,就進入飛機公司研發F22戰鬥機,念完研究所後,又進入NASA參與太空梭研究計畫、火星發射計畫,設計第一台火星探測車。而他的太太,在洛杉磯的公立小學當老師,他們都很喜歡自己的工作,每天上班都樂在其中。

 

「NASA的火星計畫很完整,例如:每26個月派太空船去火星、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⋯⋯都計畫好了。」H說:「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,大概也可以預知未來二十年的生活是什麼樣子。」

 

 

如果不是命中注定,20歲的那個念頭,可能早就在這樣的滿足中消失無蹤。「我從小在教會長大,大二那年暑假,我跟著教會回台灣服務、教英文,這段時光,讓我心中漸漸有了想到海外服務的渴望。」在NASA充實、快樂的日子裡,大二暑假的這個念頭,卻開始在他心中蠢蠢欲動。

 

「不為自己留後路」的決心

 

「很多人說我們離開美國很勇敢,但是,我們其實滿保守的。之所以會離開,應該是一個想清楚後的決定。」再怎麼蠢蠢欲動,對工程師而言,也必須先戰勝層層計算這一關。H夫妻自認個性較理性、冷靜,連該往哪裡去,也是理性分析的結果。

 

「我們當初的想法很簡單,只想去最需要的地方,那麼,只要翻開全世界的族群數據就很清楚了。」當這個總是遙望宇宙的太空工程師,回頭注視這顆地球時,映入他眼裡的,是佔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穆斯林世界。「全球穆斯林已經超過十六億人,但因著陌生、偏見和刻板印象,大多數人對這龐大的族群視而不見。尤其是華人,在歷史上和穆斯林的恩怨糾葛不深,更多了一份遙不可及的感覺。教會的愛心關懷或援助計畫,也常常忽略穆斯林世界,可是,在當中不也有極需幫助、孤單無援的人群嗎?」

 

計算之後,需要的是印證。於是,H夫妻跑了一趟北非和亞洲,想更認識穆斯林文化,當他們再次回到美國的時候,已是他們決定離開美國的時候。

 

「我們把工作辭掉、車子處理掉、房子賣掉,那時還是房價最低的時候。有人建議我們『不要收拾得那麼乾淨』,為自己的未來多想一點⋯⋯」

 

「在北美移民社會,我們的上一代千方百計結束過去的生活,搬到一個夢想中的烏托邦,現在,我們卻兩手空空地離開。這個決定,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接受。」H說:「但是,如果人生只有一次,我們不希望留下遺憾。如果真的下了決心,就不要為自己留後路。」

 

我問,做決定的前後,真的完全沒有恐懼嗎?H笑笑,仍以理性淡然回答:「十九世紀,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宣教士前往非洲,都篤定知道自己活不過兩年,因為當時的非洲受各種疾病肆虐、醫療缺乏。有人就用一個長方形的木箱子當作行李箱,如果在當地過世的話,箱子就可以直接用作棺材下葬——人們常以為穆斯林世界是很危險的地方,但跟一百五十年前的非洲或中國比起來,不是已經很安全了嗎?」

 

在天山貫穿的國境,開農場、教中文

 

2005年,H一家來到一個天山貫穿的國境——中亞的吉爾吉斯,開始在城市和鄉村之間奔波。

 

 

 

「有時候,我覺得上帝很愛開玩笑,在吉爾吉斯需要用到的專業,例如:農業、中文、醫療⋯⋯都跟我真正的專業相差甚遠,我卻投入這些工作。在這裡,即使我研發出世界上最好、最輕的固體,又有什麼用呢?」自己的所學似乎無用武之地,不免讓H小感嘆。然而,這一次,在這與生命碰撞的工程裡,他親自讓自己成為了材料。

 

在鄉村,他們培訓當地居民,幫助他們自力更生,進而祝福周邊社區。「一個健康自立的社區和教會,不能長期依靠外來幫助,我們按照當地情況,和他們一起規劃適合的小額貸款、農業和畜牧計畫,也開了一個農場。」其中,「乳牛計畫」是最成功的方案,藉著送牛、借牛給農民,可以成為農民家庭永續的額外收入,尤其是工作不穩定的人或獨居者,可以得到較多幫助。「某種程度上,我們的身份仍是帶來資源的外來者,所以我們更要明白:金錢有時的確可以解決問題,但長期來看,它卻可能是問題的根源。農村居民特別單純、樸實,我們必須更謹慎地審視長期計畫。」H說:「而我們最希望看見的改變,當然不只是物質上的改善,而是生命影響生命。」

 

他們在城市的工作,則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。「當時,我們發現大學的漢語教學程度不佳,即使是漢語系,也是由當地人擔任老師,很難請到中文教師。」H夫妻開始藉由教中文與人交朋友,在這個中文漸漸成為趨勢的時代,他們邀請漢語系學生來家裡作客、練習口說能力,直到如今,仍然每年舉辦漢語營,促進兩方文化交流,更讓許多從不認識伊斯蘭世界的華人了解穆斯林文化。2008年,他們與當地最大的大學合作,開辦了一個漢語中心。

 

 

人就是人,全世界的人都一樣

 

「很多人對穆斯林的刻板印象就是『很頑固』、『很恐怖』,但我覺得,人就是人,全世界的人都差不多。吉爾吉斯也有比較激進的穆斯林,不過都是少數——實際上,在全世界的穆斯林國家,激進派都是少數,大部分老百姓也不認同他們。」

 

H說,穆斯林關心的事情,和我們並沒有太大差別,他們也希望能有好工作、好生活、孩子能有好的教育⋯⋯等等,他以一位東甘朋友為例:「東甘人對自己的信仰引以為傲,非常虔誠,但在生活上也喜歡交朋友、擔心養家的問題、孩子有沒有好工作⋯⋯。我的東甘朋友是個司機,也是位攝影師,我每次都會幫他注意一些國外較便宜的設備,幫他帶回來。他是個穆斯林,知道我是基督徒,但我們仍是好朋友,我們原先以為的神學問題、文化隔閡⋯⋯其實都不是問題。如果我有幸真的成為他們的益友、幫到他們什麼,我想不是因為什麼物質援助、文化交流或艱澀的神學辯論,而是我們活著的樣子。」H又重覆說了一次:「人就是人,全世界的人都差不多。」

 

 

 

在吉爾吉斯工作了七年,2012年,H夫妻回到台灣,繼續下一階段的使命,鼓勵更多華人了解穆斯林世界。對於華人在世界地圖上的角色,他也有另一番體悟:「一直以來,由於歷史、政治因素,穆斯林對西方人非常反感,對華人卻普遍友善,我們可以使用各種專業服務當地,和穆斯林做朋友。現在,世界上的大部分衝突都來自穆斯林國家,這些地方特別需要和平與無條件的愛,我們之所以身為華人,絕對不是偶然的。」

 

從太空星軌圖到世界地圖,從西方華人移民到穆斯林文化,H看見自己的渺小和有限,因而盡可能地去體驗、去選擇、去回應生命中的呼喚。當你凝望這個世界,你又會有著什麼樣的視野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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