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 %

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A
2016/ 04/ 15
【約旦】她和約旦難民的180天

見面之前,A就一直說她有個小禮物要給我。

 

終於,這天,我們才剛坐定,她就迫不及待從包包拿出一條條看似普通的麻繩手環——那是來自中東的手環,由身在約旦的伊拉克難民編織而成,「在台灣,每跟一個人分享約旦的事情,我就會送他一條手環,希望他們常常記得這群遙遠的難民⋯⋯」

 

約旦,中東地區的一方淨土,雖然大多處於和平狀態,難民營仍有一定危險性。想進營區,只有大型NGO、政府合作單位或特殊媒體才有資格;若要參與當地工作,你可能會被要求先交代後事,才能獲得許可——而A,就是其中一位。

 

2015年8月,長年關注中東的A寫完遺書,從台灣飛去約旦,就在約旦兩大難民營Za’atari和Azraq往來,接觸的對象大都是敘利亞和伊拉克難民。

 

願意敞開大門的國家

 

比起其他中東國家,約旦是特別的存在,其國民來自黎巴嫩、伊拉克、敘利亞、巴勒斯坦、蘇丹⋯⋯等不同族群,並和平相處。「當初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戰爭的時候,約旦就已接納許多巴勒斯坦難民。雖然約旦是個佔地小、缺水、資源又不足的國家,但很多國家關上大門時,他們卻願意敞開大門,去接待需要的人。」

 

 

 

根據聯合國難民署(UNHCR)2015年7月的統計,敘利亞難民已達400萬人,其中土耳其收容約180萬人,黎巴嫩約117萬人,「而人口650萬人的約旦境內,向政府登記的難民約60萬人,未登記的難民則約100萬人。」A說:「這還是只是『敘利亞』而已喔,不包括伊拉克、蘇丹、巴勒斯坦難民⋯⋯」

因此,大部份的敘利亞難民並沒有住在難民營裡,有些家境較好的,選擇住在約旦首都安曼(Amman)伊爾比德(Irbid)或馬弗拉克(Mafraq)等城市投靠親友、自力更生,有些則住在邊境持續依賴救濟或打黑工維生——事實上,約旦境內的難民,九成生活水準都在約旦的貧窮線之下,兒童普遍成為童工,許多人被迫以行乞、賣淫討生活。

 

難民人數不停增加,約旦對難民的承載力似乎已近臨界點,2016年,約旦國王阿卜杜拉二世(Abdullah II Bin Hussein)談及敘利亞危機時,更直言約旦境內所有數據統計都不樂觀:難民人口上升、工資水準下降、國民不滿情緒上漲⋯⋯而且大部份難民仍迫切需要幫助。

 

 

 

當難民營變成城市

 

Za’atari是約旦最大的難民營,位於約旦沙漠,距離敘利亞邊界僅12公里,也是僅次於肯亞達達布難民營(Dadaab refugee camps)、全世界第二大的難民營,由聯合國難民署管理,收容約15萬人,已成為約旦第四大「城市」。營內有許多外界支持的學校、活動中心與市集,彷彿一個充滿帳篷和組合屋的市鎮。

   

「只要有辦法,難民都會想辦法離開難民營,因為裡面的生活條件太刻苦了。」雖然聯合國和許多NGO持續提供援助,但難民人數年年增加,難民營的食物、物資和教育條件還是非常貧乏:有時人滿為患,一個帳篷裡擠著全家十多人;冬天溫度低達零下,房子不足以保暖;排水不良,一下雨就會積水⋯⋯更重要的是,很多人原本擁有專業和技能,在難民營裡卻什麼都不能做,只能過著單調的生活,對心靈、尊嚴來說是一種折磨。有些原本進了難民營的人,最後仍會選擇偷渡離開。

 

「如果看得見未來,他們怎麼會願意冒險坐船離開?」A說,一般情況下,難民有三個選擇,一是回自己國家工作,只是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炸死,二是茫茫等待不知何時能拿到的許可,找到新的國家棲身,有時一等就至少五年,過程活一天算一天,三是透過人蛇集團到別的國家,賭上一半的生存機會,只要衝過邊境,就有新生活。

 

「無論哪一種選擇,大部份難民都是為了孩子。如果只剩自己,死了也不足惜,但是為了孩子,他們會不擇手段。而且,有多少父母願意讓孩子置身於這種賭注?如果不是走到最後一步,他們不會這樣做。」A說:「有時候,我們看媒體只知道『喔!又有人坐船出去了!』但他們每個選擇背後的煎熬,我們很難體會。」

 

在困境中,仍願意幫助別人的伊拉克難民

 

不過,即使難民處境如此艱難,A仍在看見許多出乎意料的風景。「我們其中一項工作,是幫助難民處理移民手續,通常申請過程很漫長,也無法確定結果何時揭曉,在這樣的過程中,我們只能替他們乾著急。」

 

敘利亞內戰爆發後,這樣的出境許可常常會優先給敘利亞人,A說:「現在全世界的難民焦點就是敘利亞,因為他們的確受到非常慘痛的迫害,但也因此擠壓到其他難民的待遇⋯⋯」A歪頭想了想,試圖將自己的觀察解釋得更清楚:「該怎麼說呢,你不能拿各國苦難去比較,好像誰的國家最慘誰就能優先得到援助,但你也不能說敘利亞成為焦點是不對的,因為身處其中的人真的非常痛苦。」

 

 辦理手續的過程需要英阿翻譯,很多敘利亞難民不會英文,如果找人翻譯,大概需花新台幣上萬塊,根本負擔不起,A卻看見常常有伊拉克難民來幫忙這些敘利亞難民,而且他們還是屬於一種少數群體——基督徒。

 

「我常常想,那會是怎麼樣的心情?伊拉克基督徒無論在本國或異鄉,都屬於被迫害的族群——當他們又成了難民,自己也在等申請,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輪到自己,還是願意來幫敘利亞難民辦理手續——他們不想出去嗎?他們當然想呀!可是他們沒有怨言,還很認真地幫敘利亞人辦手續、填表格,與他們有說有笑⋯⋯」

 

 

A和難民的孩子們很親,孩子看到她,就會嚷嚷著:「快過來呀!」然後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。「我們的點心、餅乾只會發給孩子,不會給大人。有一次,一個孩子要吃餅乾的時候,他看我沒有,就整包在我面前打開,要我一起吃。」A回憶:「這是他自己可以擁有、完全不用跟別人分享的東西,但他大方分享,即使你直接抓一把都無所謂——讓我想起有些台灣富裕的小朋友,反而有時候還會怕你拿太多,只敢給你一點點⋯⋯」
 

沒有人在意我們的生死

 

A住在一個小社區,大部份支出都依靠在台灣的募款,找房子、吃食、交通等生活所需,都得自行打理。她住的社區類似小坡地,一棟棟土黃色平房,一層層地往上爬,有時下暴雨,坡上的水直接往下衝,造成大淹水,水裡就會漂來一輛輛車子,夏季則有沙塵暴,一旦遇上,還是得出門探訪難民,只能戴著口罩,在風沙中慢慢往前走。

 

「比起難民營,我們比較常探訪搬到邊境的難民,關心他們的生活和工作情形,也會發放物資、教英文或幫忙心理輔導。」2015年11月,法國巴黎傳出恐怖攻擊,震驚全世界,消息也傳到了約旦難民耳裡。「那時候,我當然很為罹難者傷心,但心中更多的是複雜和沮喪。」

A說,在台灣的時候,她常與人分享中東大小事,但周邊親友對中東仍一知半解,巴黎恐攻後,她發現Facebook上的朋友都換上巴黎的大頭貼,各國紛紛對恐攻表示譴責與哀悼,卻似乎沒人注意到,前一天號稱「東方巴黎」、原本也相當和平的黎巴嫩才發生兩起恐攻事件,至少43人死亡。

 

「然而,我又發現,好像只有外人才會為此不平。」A常接觸的對象都是敘利亞和伊拉克難民——比起為自己的境遇不平,難民的反應大多是傷心、哀悼,因為他們深深可以同理受難者的處境。「只是,久了之後,我又體會到,與其說難民因為同理心而不為自己發聲,不如說他們只是默默接受了心中存在已久的想法——一路從家鄉逃到難民營,他們越來越相信的就是『沒有人在意我們的生死』。」

 

「真的愛我們,還是把我們當工作,我們都知道」

 

A說:「戰爭真的很殘酷,你不知道什麼時候炸彈跟坦克就會來到你家門前,那種未知、看不到未來、一點安全感都沒有的環境,我們這種沒遇過戰爭的人,是很難想像的。」

有一次,一位伊拉克媽媽告訴A,他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看不到希望的感覺,決定要帶孩子坐船離開,A一聽,就當場落淚。「我知道他們的苦衷,但又無能為力,一時把什麼專業的形象都拋腦後了,只能一直對他們說,不要,太危險,沒想到她就擁抱我,還親我說:『好好好,我們不會去,我們不坐船』,那次之後,我們的關係有很大的改變。」那時,她才知道,「在意」的感覺對難民而言多麽重要。

 

「他們很驚訝,我竟然因為不希望他們遇到危險而掉淚。」A想起剛進入一些貧困地區時,有些孩子看到她是外國人,就拿石頭丟她,也有人向她直言,認為很多外國人、NGO或志工,都『不過是來發物資的』,「當時我猜,也許有些外人在這裡做了不好的示範,冒犯、施捨或擺姿態⋯⋯後來有位難民告訴我:『你們是真的愛我們,還是把我們當工作,我們都感覺得到。』如果和難民之間只是物質援助、人道救濟,到最後其實真的都是空的。他們想要的,只是那份『你真的在意』。」

 

界線如何拿捏、原則如何實踐,一直是A提醒自己的重點。身為基督徒的她說:「聖經上有一段話:『人點燈,不放在斗底下,是放在燈臺上,就照亮一家的人。』(馬太福音5:15)有一次,一個伊拉克難民家庭對我說:『我們最大的收穫,不是你們給的金錢和物資,而是我們的家不一樣了。因為有你們,我的家亮起來了。』後來,我常常想到這件事,也以此作為反思的標準。」

 

然而,在世界上,卻似乎連得到這種「在意」的資格都有分別。面對A在巴黎恐攻後的不平,或許我們有些理由反駁:「與黎巴嫩相比,巴黎恐攻死傷人數比較多」、「巴黎恐攻之後,人們會更關注中東消息」、「中東天天戰爭,巴黎偶爾一次」⋯⋯如果我們顯得不在意,可能只是因為我們遠在天邊,而不是不想在意。

 

遺憾的是,時間印證了A的不平。2016年2月,敘利亞發生了內戰五年來傷亡最慘重的恐攻事件,當天敘利亞境內罕見地連續發生六起爆炸,其中四起發生在首都大馬士革。這一天,伊斯蘭國(IS)至少奪走了140條人命,這條消息卻默默躺在國際媒體一角,很快就被其他新聞淹沒,更不用提無聲無息的Facebook。

「我們不得不自問:130人,在巴黎恐攻中代表人命;140人,在敘利亞恐攻中,卻只是數字嗎?而我們的『在意』,又給了誰呢?」

 

在約旦也有不少趣事發生,「你知道韓劇在當地也很流行嗎?」A笑著說:「我的難民朋友們最喜歡李敏鎬!」A在當地學習阿拉伯文,暫時回台後,也常用通訊軟體和當地朋友聯絡。

 

「你為什麼還在這裡?」

 

至於為什麼會到中東,A說,這條路是祈禱時決定的。「有一晚禱告,我閉上眼睛,上帝就讓我看見一位中東婦女和孩子,眼神充滿了不安和恐懼⋯⋯」和牧師討論後,她開始關心中東資訊、參加各種學習課程,一直認真思考這件事情,但日子仍然無風無雨地前進。有一天,A下班走在路上,上帝突然問她:「你為什麼還在這裡?」「為什麼你要讓日子這樣過下去?」

「當晚,我就送出了辭職信。」後來,一位牧師向她介紹難民營的工作,她突然想到難民營裡,正是最多婦女和孩子的地方,「就是那些臉龐,在我的禱告中浮現⋯⋯」

 

於是,此時此刻,A坐在我面前,和我分享她在約旦看見的一切。180天,是約旦簽證的期限,卻限制不住她掛念那群難民朋友的心。不久,她又將返回約旦,走向那塊她在祈禱中遇見的國境。



本文未經作者同意或授權,不得擅自翻譯、編輯、轉載—

Stories Around The World

看看其他世界角落的故事
  • 非洲

    Africa

  • 南亞

    Southern Asia

  • 中亞

    Central Asia

  • 東亞

    East Asia

  • 美洲

    America

  • 歐洲

    Europe

  • 大洋洲

    Oceania

  • 中東

    Middle Eas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