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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M
2016/ 06/ 22
【北韓】台灣先生、南韓太太,和他們的「脫北者」朋友

M結婚了,我收到了婚禮的邀請函,卻因有要事抱憾缺席。後來,我和他們夫妻倆相約,終於見到他的南韓太太,兩人雖然年輕,卻都散發一股穩重氣息。

餐間,見他和太太以流利韓語交談,我以為政大畢業的他是本科出身,「不是,我念理組科系,也沒上過補習班,都是自學的。」

 

通常完全以毅力學習語言,大概都不是對語言本身抱有熱忱,M也是如此。2013年,精通中文和韓文的他,終於成為在中國境內接觸「脫北者」的適合人選——這一直是他的目標,只是,因著一場危機,他僅待在中國一年半。

 

踏上中國和北韓的邊境

 

「脫北者」,世人都這麼稱呼逃離北韓的人。身為宣教士的M,在中國和北韓邊境幫助這些人脫逃,沒想到最後自己也得經歷逃難的過程。

 

「一切來得很意外,一開始,有些同事被『上面』請去『喝茶』,有些同事換了手機號碼,有些例行見面的人取消了全部行程,平日總會親切打招呼的人不見了,大家共同使用的電子信箱也關閉了⋯⋯」M也漸漸多疑起來:「有一次,我的手機突然在大城市失去信號,十幾個小時後又自動恢復原狀,但另一個使用同家電信的朋友卻沒事。」會特別擔心的原因,是因為前輩的手機已經被列入黑名單,有時候講手機講到一半,會聽到竊聽設備開啟的訊號音。「前輩說,其實上面的人都能掌握我們的行蹤,只是看他們要不要調查而已。」

 

還在猜忌之間,三個月後,中國政府就揭露了心思。M的團隊被中國政府大規模調查,一夜之間帶走所有電腦和財務文件,有些人被偵訊、監禁,所有夥伴和宣教士都必須各自緊急撤退,盡可能使用不需證件的方式逃到其他地區,並建立即使在路上相遇也只能裝成陌生人的默契。

「有位老前輩被帶走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:『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面⋯⋯』」那天,M銷毀了所有身邊的文件、丟棄所有手機SIM卡,用最快的速度訂車票、搭便車、訂機票、打聽落腳處,「獨自一人的撤退過程很煎熬,前方充滿了未知,又不能聯絡任何熟人,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。」

 

逃離北韓的那些人

 

時間回到M剛抵達邊境的2013年。在中國和北韓邊境,脫北者的故事通常是這樣的:一批又一批的北韓人,由於受到逼迫或貧窮難捱,趁著軍人駐守的空隙,越過中北邊境的鴨綠江和圖們江,試圖尋求新生活。有些人會失敗,過江時被淹死、凍死,或行蹤曝露被抓去勞改營;有些人會成功,在中國卻仍是沒有身份的難民,若被中國政府或北韓的秘密警察發現,就會被遣返回國,生死難卜。

 

「有些脫北者其實原本是移工,他們拿著工作或探親簽證來到中國,目的是打工養家,寄錢回北韓。在這裡,一般人的月薪約台幣1500元,雖然很辛苦,但仍比北韓的日子好過。為了防止這些來到中國的移工叛逃,北韓秘密警察都會暗中監視他們。」

 

在中國東北邊境,由於民族、語言與北韓相通,常有許多脫北者逃到這裡——尤其1990到2000年十年大饑荒期間,和台灣一樣約有2300萬人口的北韓,至少200萬人死於飢餓——當時,自治區許多民宅入夜後,若是有人敲門,八成都是脫北者。但是,由於中國法律禁止庇護脫北者,居民只能暫時伸出援手,現在,中國境內的脫北者大約有30萬人,M參與的團隊就是專門接觸這些脫北者,並送他們到南韓大使館尋求庇護。   
 

中國東北邊境由於與北韓接壤,部分地區民族、語言亦相通,常有北韓人逃離至此。


圖們江一到冬天就會結冰,是脫北者的逃脫路線之一,但他們渡江時很可能就會被淹死、凍死。

 

在冬天的逃亡路上,一入夜氣溫就會降到零下二十度,脫北者的腳即使穿著鞋子也會凍傷

 

支援脫北者的物資。

 

北韓政府派出的間諜也會在中國偽裝成脫北者,尋找真正的脫北者和幫助脫北者的組織。

 

M在這裡的工作有很大的自主權,他可以在北韓境內一間食品工廠當廠長,在邊境一間小學校教電腦和韓文,或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兒院裡當老師,也可以穿梭在城市中,尋找散落各地的脫北者——為了隱藏身分,他選擇了後兩者。

 

「孤兒院裡的孩子母親都來自北韓,有的已離世,有的被抓回北韓、不知下落,爸爸則大多終日酗酒、身心障礙。」M說,大部份女性脫北者都透過婚姻仲介離開北韓,因為中國東北鄉村裡許多找不到老婆的男人,會「買」北韓女人來傳宗接代,但這些女人即使「嫁」到中國,也無法取得身份,「這樣的婚姻等於變相的人口販賣,只要新台幣三萬元,這些女人的一生就給了貧窮農民或身心障礙者,甚至被性侵,生下父不詳的孩子,最後幾乎都會逃跑。」

 

M和一位夥伴共同照顧五個十多歲的孤女,為她們募款,讓她們有戶口可以上學,並陪她們生活、學習。有次下課後,M和孩子們走在黃昏中,不禁心想:「雖然這裡很危險,但當我看著這些孩子的背影,我就感到滿足和慶幸,因為知道自己並未違背當初領受的使命,也沒有辜負這個世界上很少人能擔任的角色。」
 

飛到南韓,繼續幫助脫北者

 

大學時,M就想成為一名宣教士。大四那年,他到哈薩克斯坦服務,在韓國轉機時,遇見一位夥伴向他介紹北韓的消息,大為震撼,便從退伍後開始受訓、自學韓語,經過五年時間,終於以宣教士身份被派到中國。   

 

2015年,出了危機事件返台之後,M輾轉聽說,一位夥伴接受偵訊時,調查人員自白是全世界最大的情報組織,「難道以前所做的一切自以為很安全的保密措施,在對方眼中只是空氣?」回到老家,M中斷所有對外聯絡,讓自己安靜一陣子。當時他的身心狀況陷入了低潮,看到穿制服的人甚至會有恐懼感。

「朋友建議我去接受心理輔導,但當我想到中國還有很多夥伴正被監禁、偵訊的時候,我又感到愧疚和擔憂——此刻安全地待在台灣的我,憑什麼陷入憂鬱呢?」

 

這一年,他認識了同樣關注北韓的南韓太太,並飛到南韓和她一起工作。他們所任職的機構,創辦人原本是北韓情報人員,卻在中國認識宣教士後叛逃,到南韓就讀神學院。他在南韓建立的教會,會友幾乎都是脫北者。

獨自一人從中國「撤退」的路上,M的心中只有一句聖經的話支持著他:「我若不信在活人之地得見耶和華的恩惠,就早已喪膽了。」

 

「剛逃到中國的脫北者,沒有護照、沒有身份,我們引導他們逃到各國的南韓大使館,包括中國、越南、緬甸、泰國和寮國等,有些國家比較遙遠,路上會增加很多危險,但是如果只有一條路線,會更危險。」

M在當中的工作,是負責以電話確認脫北者一路上的經費和安全——當脫北者逃離邊界、翻過山嶺、藏在船中,一路折騰好幾個月後,平安抵達南韓的第一通電話,通常都是M打來的:「平安抵達了嗎?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?」會這樣問,是因為逃亡路上常常充滿意外,「有一次,一位母親在逃避緝捕的過程中,因為怕自己懷中孩子的哭泣聲被聽見,緊急摀住孩子口鼻,導致孩子窒息而死,這位母親後來雖平安到了南韓,精神狀況卻每況愈下。」

 

M說,即使抵達南韓,脫北者也不一定能從此迎接美好生活。到南韓後,脫北者需經過三個月的身份調查,再接受三個月「適應學校」的教育,學習南韓生活和思想模式、提款、搭地鐵⋯⋯有人在逃亡過程中染病,到南韓不久即去世;有些母親仍無力撫養孩子,只能交給他人領養;有人因無法適應資本社會或太想念家鄉親人,選擇返回北韓,而大部份人的結局是:千辛萬苦到了南韓,卻只能從事薪資較低的工作,成為社會邊緣人。

 

徘徊於南韓社會邊緣的脫北者  

 

在南韓,脫北者早已是社會的一大議題,2016年,已有近三萬名脫北者定居南韓,他們擁有政府提供的房子和每月津貼,但南韓物價高昂,生活還是很辛苦。

M說,雖然南韓政府需要負擔脫北者的基本生活,但目前不致於造成社會重擔。30歲以下的脫北者比較幸運,可以進入政府為他們開辦的學校,畢業後即可拿到國高中同等學歷,繼續學技術或找工作,30歲以上的人只能直接進入社會,大多從事非技術型工作,有些女生甚至只能到風化場所。

「即使收入不高,許多人還是掛念在北韓的家人。由於北韓的銀行不和外界往來,他們只能託人將錢帶回北韓,中間還會被剝削很多費用。」然而,最大的痛苦,還是被社會視為「二等公民」。

 

為何同屬一民族、語言,北韓人民的痛苦經歷又眾所皆知,南韓社會卻大多輕視脫北者?

M回答:「一是北韓腔調很不同,很多南韓人聽不懂北韓人在說什麼,降低溝通意願,二是物質主義氛圍下,社會普遍瞧不起窮人、低學歷和非技術型勞工,認為『北韓能出什麼好東西?』有點像部分台灣人輕視中國人、其他東南亞國家或體力勞動者的心態——很多人即使知道外籍新娘或勞工出身艱辛,不也惡待他們嗎?」

 

M說,有位他們曾接觸的脫北者後來自願返回北韓,原因是南韓的收入雖然較高,但開銷也很大,而且,他再也不想受到歧視。「北韓的生活雖然貧窮,至少跟家人在一起,也沒有人討厭我。」這人返回北韓後,竟意外受到北韓政府大大讚揚,甚至上了報紙,作為宣傳人物:「果然,只有我們北韓是天堂。」

從中國邊境往下眺望,可看見一大片北韓民房。M說,南北韓某方面很像台灣和中國,同樣的民族和語言,社會體制和民風卻完全不同,加上分隔已久,差異只會日漸擴大。

鴨綠江對面就是北韓,漂亮的大房子矗立在岸邊,只為了讓中國人看見「美好的北韓」。

 

富裕和自由不是天堂

 

M和太太從不認為南韓的富裕和自由,就是脫北者人生追求的解答。前述的脫北者,因一口北韓腔調、缺少技術性技能、長久與世界脫節而飽受社會歧視,但也有一些人走向物質主義的極端。

「由於以前在北韓都是計劃經濟和分配制度,所以許多人在適應學校裡大受震撼,他們第一次認識『只要努力誰都可以賺錢』的概念,在他們眼中的南韓,每個人似乎都很富有,只要拼命就可以成功,他們也想要那樣的生活——特別是女孩,受世俗價值影響很深,一進適應學校,化妝和打扮方式很快就截然不同,甚至一畢業就要去整形,只為了想跟南韓女孩一樣。」

 

身為土生土長的南韓人,M的太太對南韓社會的競爭、功利化和物質主義感受很深,「金錢已經主宰了這個國家,教會界墮落的情況也令人難以置信。(*註一)」M的太太長期關心脫北者,亦曾經在中國和脫北者同住一段時間,她指出,南韓社會對脫北者的關懷仍屬於上對下的施捨,不會給予平等地位的尊重,「但他們就是我們的兄弟姊妹,與其只給他們錢和食物,不如邀請他們來我們家作客、交談。」之所以會這樣說,是因M和太太結婚後,常邀請脫北者朋友到家中用餐,聽他們分享自己的故事,「我們發現他們特別喜歡跟我們在一起,是因為可以和我們成為『朋友』。」  

 

其中,一對在適應學校認識的情侶即將步入禮堂,男方在教會裡工作,女方則希望繼續幫助更多脫北者。「這名男子在逃亡過程中,曾經被遣返回北韓兩次,後來到中國做人口販子,買賣自己的同胞,之後遇到宣教士、改行後,才來到南韓。」不過,是否願意接受信仰,並非脫北者受援的條件,事實上,許多脫北者抵達南韓後都離開了教會,但M夫婦仍然和他們保持著友誼,也相信自己領受的使命是有意義的。「我們在南韓舉辦婚禮的那天,一群脫北者朋友真誠地為我們獻唱來自故鄉的情歌,那是最令我們感動的一幕⋯⋯」

 

看見對方身上「最貴重的東西」

 

M和太太的愛情是「老派」的。交往時,他們以結婚為前提,最常使用信件往來,信上大都在談論脫北者;結婚時,雖然已決定定居南韓,兩人的經濟狀況卻不樂觀,太太仍說:「我不喜歡你的錢,我喜歡你的信。」婚後,M和太太曾連續六個月沒有穩定住處,借住在別人家裡,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小桌充當飯桌和書桌,但太太告訴M,這段時光遠比過去任何一段時間都快樂。M曾問身為鋼琴教師的太太,對兩人未來的家有什麼想像,她回答:「我彈鋼琴,你講聖經,任何一個北韓朋友都可以來我們家聊天。」

 

M的太太曾經也是一個從不關注北韓的南韓人,直到有次「避靜」期間(*註二),她無意間撞見一場專門為南北韓禱告的聚會,與會人都是外籍宣教士,「我很驚訝,和北韓同樣民族、語言的我,從未為北韓祈禱過,但這些外國人卻為南北韓禱告,而且持續辦了五十年,從未間斷。」她開始到處認識、瞭解北韓情形,進而參與幫助脫北者的團隊,意外地,也成為她遇見另一半的契機。

南韓救助脫北者的團體不少,其中較為人知的是南韓宣教士千基元(Chun Ki won),歷年來幫助近千名脫北者逃離北韓,也曾被中國關押七個月,被稱為「北韓難民的辛德勒」。美國紀錄片《首爾列車》(Seoul Train)和韓國書籍《我想活得像個人》都曾紀錄千基元的故事。
(圖片來源:
www.seoultrain.com、大田出版)

 

提到太太,M說:「上帝並沒有賜我足以成家的財產,而是給我一個珍貴的另一半,即使我們仍會為生活開銷冷戰,她仍能看見我的價值——在我最年輕的時候,上帝放了一個昂貴的使命在我心中,而她如同發現寶物一樣地發現了它,那是我身上最貴重的東西。」

也許,正是這樣的眼光,讓M夫妻倆也能看見脫北者身上的光芒,那是我們生而為人都擁有的生命價值,值得我們平等、珍惜、不計代價地彼此相待。

 

———

 

*註一:根據國際人權組織「敞開的門」(Opendoors)統計,北韓連續十三年蟬聯「全球迫害基督徒最甚的國家」第一名,令人難以想像,韓戰之前,韓國三分之二的基督徒都分布於北方,平壤教會林立、信徒火熱,甚至一度有「東方耶路撒冷」之稱。

兩韓分裂後,在北韓,由於領導人才能被視為上帝,於是擁有宗教信仰成了最嚴重的罪名,信徒紛紛遭到迫害、隱藏身份,坐牢時都和殺人犯關在一起。現在,北韓的地下基督徒聚會時,為了避免被發現,人數總不超過三人,聖經和詩歌也都依靠口耳相傳。

另一方面,南韓基督徒人數則以完全相反的態勢成長,甚至曾是全球派出宣教士人數第二多的國家,僅次於美國。如今,南韓基督徒比例佔全國三成人口,並擁有全世界最大的教會,其會友達到80萬人,但基督教蓬勃傳揚的同時,也傳出許多教會界醜聞。

 

*註二:「避靜」,又稱「退修」,基督教傳統,指個人暫時離開熱鬧的世俗場合,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沈澱、祈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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