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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石榮英
2016/ 09/ 24
【泰國】孤兒院12年,讓她奉獻泰國31年——台灣宣教士石榮英

台灣女人被逮捕的時候,還懷有身孕。

 

當初,有人告訴她,有一份工作,只要到泰國接電話,就能每個月拿台幣四萬元,她抵達「公司」,才發現是詐騙集團,還得幫人運毒。懷孕後,她不想再這樣下去,便向運毒的人表明這是「最後一次」。

 

「我說『你好傻,連電影都這樣演呀!告訴對方不做了,會被人出賣的。』」眼前的女子回想:「她和先生果然是被出賣,才進了監獄。」

 

說話的女子也來自台灣,名叫石榮英,是一名待在泰國31年的宣教士,剛迎接60歲大壽。由於泰國移民局和監獄苦惱華人罪犯日益增多,卻缺少中文翻譯協助溝通,聽聞石榮英在台期間也曾投入女監工作,便請她來幫忙。

20幾年來,石榮英(左一)每個月都會去監獄探訪受刑人。


「移民局的華人大多是非法居留的中國人,因為泰國是人蛇買賣的轉運站,很多人為了經濟發展,藉由泰國轉到第三國;他們不是難民,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,很多第三國的黑工都是這樣來的。」

而監獄裡的華人,刑期25年以下的多是詐欺、信用卡犯罪,大多是中國人;刑期超過25年的,幾乎都是毒販,分別來自中國、台灣、馬來西亞等國家。「這些台灣人去泰國販毒、運毒,最後被抓進監獄,才與我認識。」其中有些人現已出獄,而女人一家,也已回到台灣展開新生活。

 

這樣每月一次探訪監獄和移民局,持續了20幾年,但其實,抵泰31年來,石榮英的工作重心並非僅限監獄和非法移民。1985年,她踏上泰國土地,先在曼谷學了兩個月泰語,後就轉往泰緬邊境、泰北深山裡的難民村「永泰村」,與村民一起生活。

 

宣教士變助產士

 

永泰村,是一個當時男人也得爬三小時山路才能抵達的深山村落,其中住了許多少數民族:阿卡族、拉胡族、栗粟族……,不過,主要居民是一群來自中國的佤族人,因為無法在家鄉生存,又擁有武裝部隊,便被泰國政府安置在此。

 

當時,石榮英獨自上山,準備在村中長駐服務,沒想到,上山後最常遇到的事,就是幫人接生。

 

「那時的嬰兒一出生,都會使用沒消毒的竹片割臍帶,所以很多嬰兒常常因感染而死亡。有時一天會有六、七個孩子去世,用草蓆裹一裹就下葬。」為了減少嬰兒夭折率,石榮英回到台灣醫院學習接生。「在醫院的前幾個月,我先看著人家接生,後來醫生才慢慢開始讓我練習。他說,因為我在泰北山上沒有儀器,如果孩子腳先出來,就得拿剪刀把孩子夾死在裡面,我說:『醫生,我是去救人,不是去殺人的。』他說:『你不把他夾死,媽媽就會死的。』」那一刻,石榮英突然很後悔學接生,還問醫生:「我可不可以假裝不會?」

 

「最後,醫生只交給我一把剪刀和兩支夾子,就讓我回到山上。」上山那天,石榮英被當地教會請上台自我介紹,原本一直害羞低著頭的她,眼角餘光不小心瞥到台下,不禁嚇出一身冷汗,因為,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孕婦。

 

保住阿卡族「不吉利」的雙胞胎

 

「某天早上,突然有阿卡族人急急跑來,說有人要生產。我跟著他們趕到茅草屋,捱了四、五小時,孩子順利出世,但胎盤一直沒有出來。」石榮英覺得奇怪,摸了孕婦肚子,覺得很硬,輕聲自問:「是不是還有一個?」沒想到,圍在旁邊的人群突然都往外逃。

 

「我才想到,阿卡族認為雙胞胎是惡靈投生的,非常不吉利,會給村子帶來厄運,只要雙胞胎一出生,就會立即被炭火燙死或活埋,並將雙胞胎的父母趕出村子,將他們的房屋放火燒掉,才算潔淨。」勢單力薄,石榮英只好硬著頭皮,一邊安慰產婦,一邊為第二個孩子接生。之後,村民認為這對雙胞胎為村裡留下了污穢,常在這戶人家門口灑一攤紅水,石榮英帶這戶人家住進佤族,為他們找到安身之處,村裡才安定下來。

石榮英和泰北山上的孩子。


在泰北待了兩三年,見當地夥伴漸漸可以自立,石榮英便轉到泰中服務。泰中是泰國的經濟、政治和人口集中地,她在這裡直接與泰國人接觸,也關心當地台商,每個月到監獄探訪非法居留的毒販、移工。之所以能31年如一日,石榮英說,或許,她的童年佔了很大的原因。

 

在孤兒院度過的12年

 

石榮英的父親是中國當年「十萬青年十萬軍」的一份子,軍隊撤退來台後,母親得了肝癌,生活非常辛苦。父親曾想賣掉石榮英為母親治病,但母親堅決拒絕。「後來,我一歲時,媽媽就過世了,爸爸是軍人,沒辦法照顧家中四個孩子,便先將我和兩個哥哥托孤給不同孤兒院,只留下大姐在家裡幫忙。」
 

石榮英(前排右二)在義光育幼院的合照。

被送到萬華的義光育幼院,石榮英倒很喜歡育幼院的創辦人石奶奶。當時育幼院才剛成立,她總會自豪地說:「我是石奶奶的第六個孩子。」她記得,小時候很討厭洗澡,因為替孩子們洗澡的保姆很粗魯,常把她的背刷得又紅又痛,「當時太年幼,解釋不出原因,但後來,石奶奶還是發現了這件事,馬上將保母換掉。」石榮英回想:「石奶奶很愛我們,而且從不偏心,她的愛影響我很深。」

 

育幼院孩子越收越多,後來到了一百多人,石榮英也在院裡養成行俠仗義的個性,常常和欺負弱小的人打架,或幫太晚吃飯的院童留飯菜。

 

然而,踏出育幼院大門,上了小學,世界就完全不同。

 

從不滿到行動,決定獻身泰國

 

「當時的社會笑貧不笑娼,不只小朋友常取笑我們沒有爸媽,連老師也很排斥我們。有時候,一個班上會有好幾個孤兒院的孩子,老師一聽到又是義光來的,就說:『我們這裡已經夠多了,你到別班。』我氣得一邊罵老師,一邊拉著其他院童離開;有人惡作劇拿筆畫院童的手,我就將裝滿水的水桶倒在他們頭上。」

 

因著社會對弱勢的輕視與排擠,讓石榮英漸漸產生對外界的憎恨和反彈,小學時非常孤僻、幾乎不說話。

 

「小六時,爸爸終於接我回家。」石榮英說:「突然回到心中夢寐以求的『家』,我竟不太習慣,第二天又自己跑回育幼院。爸爸來找我,我對他說,育幼院才是我的家⋯⋯」

 

疏離的家庭關係,讓石榮英的青春時代很不快樂,直到因著基督信仰,她重新接納自己的家庭,和父親的關係才漸漸好轉,也發現自己除了不滿現況、同理弱勢,還可以進一步付出行動。

 

「出社會後,我接受了八年的精神醫學和心理協談訓練,偶然參與當時台灣社會迴響極大的『送炭到泰北』活動,到泰北實際走過兩次,才發現難民村的需要。」她害怕自己三分鐘熱度,回台後,便考取神學院,每年寒暑假都去泰北服務,才更清楚自己的選擇。   

 

終於,她決定長駐泰國,沒想到,才抵達泰北一週,就接到了父親的病危通知。「如果沒有育幼院那12年的經歷,如果沒有上帝的愛,我大概真的很難在泰國待這麼久,因為宣教士就是要這樣面對許多孤獨、無助的時候。」



石榮英也在泰國神學院任教。
 

在台灣,就可以關心泰國人

 

近年來,由於在台灣的泰國人數大幅增加,石榮英每次暫時回台,幾乎都沒時間休息,而是四處探訪。這次農曆新年回台,就是為了籌備年節期間即將舉辦的泰籍移工營會和活動。

 

「台灣有七、八萬名泰國人,其中九成來自泰國最窮困的東北部。那裡的砂質土地貧瘠,又大多種植嚴重傷害土質的農作物,像是木薯,一種下去,土地就要等五六年才能恢復活力。家鄉生存機會少,年輕人才往外跑,不然,有誰願意離鄉背井那麼久,被欺負還忍氣吞聲?」每次回台,石榮英都會召集夥伴捐物資、舉辦聚會,邀請泰籍移工一起參加,讓他們知道仍有許多台灣人非常關心他們。
 

台灣牧師為泰籍移工夫婦證婚。

正在餵妹妹吃飯的泰國小姐姐。

「這是上帝給我們的機會,讓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,就能認識跨文化、培養國際觀,並參與關懷行動。所謂的『國際觀』,絕對不只是認識英國、美國或日本等先進國家,它指的是我們如何以正確的眼光看待不同文化、種族和階層,認識他們的整體脈絡,以同理心和他們互動,並關心這些人的需要。」孤兒院的12年,讓石榮英奉獻泰國31年,更將這樣的視野帶回台灣。

 

或許,我們沒有生長於弱勢環境,但仍能練習看見社會上的難處;或許,我們無法在異鄉長駐數十年,仍能關心在這片土地上的異鄉人。在強調國際觀的今天,或許我們更需要的,是一種跨越文化、種族和語言的愛與關懷,而且,從我們的身邊就可以開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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