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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、編採:戴芯榆|照片提供:吳慧淑
2017/ 07/ 10
【緬甸】放下美國夢,他們在緬甸佤邦21年——台灣夫婦楊一哲、吳慧淑(上)

台灣宣教士夫婦楊一哲和吳慧淑,兩人在美國相識、結婚,1995年,在緬甸佤邦最動盪不安的時期,共赴佤邦深山。

2016年7月10日,楊一哲與世長辭,在他逝世一週年的今天,我們寫下他的故事,紀念這位為世界角落鞠躬盡瘁的台灣人。

 

1990年代的緬甸佤邦深山,楊一哲(圖右紅襯衫男子)夫婦在此長駐21年,創立三間學校,共約一千多名學生。


「風雨的摧殘、蚊蟲肆虐、炎熱的考驗⋯⋯生活中,我們似乎什麼都沒有,卻什麼都不缺。我不想說楊老師什麼都會做,卻不知道他有什麼做不到;他對工作滿腔熱血,對夥伴盡力成全、敢於託付,只有傳奇人物可以形容他。」

 

「我很感謝有這個機會,可以與楊老師在山上同事。老師離世的那天,我的小兒子出生了,我們用楊老師名字中的『哲』字為孩子取名,希望他的榜樣傳承給我們下一代。」 

 

兩位曾任緬甸深山「孟干學校」教師的青年李紅岩和曉靜,這樣追憶著他們口中的「楊老師」。

 

這位「楊老師」,是學校的創辦人楊一哲,生於台灣、居於美國,在朋友記憶中有多種身份:「海軍陸戰隊員」、「跆拳道黑帶」、「電機工程師」、「汽車修護廠老闆」⋯⋯但最為人熟知的,是心繫緬甸佤邦21年的宣教士。

 

2016年7月10日,星期日,病痛纏身、返美養病的楊一哲受邀到一間教堂講道,當時台下的一位聽眾范張秀明對他的印象是:「楊牧師目光炯炯,大家都被他的赤誠、勇敢和長年的服務經歷激勵,完全看不出他兩年前中風的後遺症——當時他人在佤邦山上,沒辦法接受治療,導致現在一隻眼睛看不到、一隻耳朵聽不見,雙腳還會不時麻痛⋯⋯」

 

那是眾人對他最後的印象。禮拜結束後,準備返家的楊一哲突然在停車場昏倒,送醫不治,享年68歲。

楊一哲與吳慧淑。

台灣首位口腔外科醫師之子,從小叛逆

 

時間回到1960年代的台灣。當時,楊一哲是個國中生,因為一次跳水而得到中耳炎,休學一年。

父親楊彰仁身為台灣第一位口腔外科醫師,將他帶在身邊接觸醫學,希望他將來也當醫生。「我很有興趣,但不願被病人綁住,反而從此立志『不當醫生』。」楊一哲曾自述那看起來總是半吊子的青春過往(註):「我生在第四代基督徒家庭,但不愛去教會,還是個老菸槍;我對機械和電機有興趣,電器、時鐘、汽車和醫療器材都曾被我解體組裝過,大學卻又跑去念建築;我的功課好,但因常與老師辯駁,操行總被評為不及格⋯⋯」

認為台灣環境限制多,他一心想出國闖天下。當時,父親對他不願走入醫界的反應只是笑笑:「無論是什麼,只要你肯學,總有用到的一天。」

 

這番話,彷彿預言了日後楊一哲在緬甸萬事白手起家的處境——但此時,「緬甸」兩字從未出現在這個滿懷抱負的台灣青年腦海裡。服完海軍陸戰隊的兵役後,1975年,27歲的楊一哲到了美國,熱血沸騰地迎向他的「美國夢」。

 

紈絝子弟,一無所有到異鄉

 

雖然家境優渥,但個性好強的楊一哲不想讓父母資助他的追夢路。買完機票,他身上剩下400美金,又在路上掉了200美金,後來在費城的堂叔家暫住兩個月,收到一份來自波士頓的工作通知後,以800美金買下堂叔一部閒置的手排二手車——於是,當他開車到波士頓時,身上不但僅剩50元7角美金,還欠了800美金的債。

 

「到了波士頓,才知道我的工作已被別人捷足先登。好勝的我,不願讓家人知道我身上只剩50元7角美金,而且沒工作,也沒有住的地方。我開始以車子為家,想上廁所,就到麥當勞;想洗澡,哈佛大學的學生宿舍就是我的浴室。」

 

楊一哲的第一份工作,只做了一天,他在中國餐館當「雜工」(busboy),負責擦桌子、端茶水,是「服務生」(waiter)的助手,也是餐館裡最基層的員工。「當時政府規定的最低時薪約2元,吃一頓麥當勞就要1元多,但我的時薪僅5毛錢。」擔任他「上司」的服務生是個廣東人,不會說普通話,又看不起台灣人。楊一哲上工第一天,做了10多個小時,通常可向服務生分得20%的小費,他卻分不到這個金額,分帳時,對方還侮辱性地將錢往地上一丟,要他彎腰蹲下撿,「我沒有撿,直接找老闆娘辭職,要她付我薪水。臨走時,我擺出強悍的態勢,大聲撂下一句話:『華人圈子很小,我們會再見面的!』一出店門,就想到我身上沒錢,英文又不好,心虛得不得了!」

 

當時是1975年秋天,楊一哲決定先找到落腳的地方,以免冬天凍死街頭。他在報紙上找到一間月租僅20美金的房子,興沖沖去看,才知道是波士頓貧民區羅克斯貝利(Roxbury)一帶的房子,治安非常不好。

 

在貧民區度過的第一個夜晚

 

「我戰戰兢兢按地址叩門,出來一個面目猙獰的房東。他看我指著報紙廣告,胡亂說了幾句破英語,就叫我跟他走。」楊一哲回憶:「走到一條窄巷,他手一指,兩邊各一排已沒落破敗的樓房,叫我任選一間。我仔細一看,全是三層樓的房子,窗子不是破掉,就是用木板釘了起來。我挑了唯一一間還有玻璃窗戶的房子,他就拿了一枝粉筆在那戶門上簽名。」

 

房東說,每個月初一,他會來收20元現金,但不會給任何收據;若初四還沒收到房租,他就會來把名字擦掉。「只要簽字還在,我若出了任何事,儘管找他;簽字若不在,會發生什麼事,誰也不知道。」房子沒電沒水,只有前院一個水龍頭和桶子,房東「大方」告訴他:「要多少水自己提!」電呢?「你得自己去買一支露營燈。」

 

楊一哲找了一堆舊報紙,準備在這破舊空屋裡打地舖過夜,隔早再去找工作。那晚,他躺在黑暗的空屋裡,寂靜之間,只見一道道光束來了又去、去了又來,原來,是對街加油站的霓虹燈在旋轉。

 

「我想著那些光豔四射、『$』形狀的霓虹燈,暗暗立志將來一定要賺大錢,讓人刮目相看,下一秒,卻又突然想起今天在餐館受人侮辱的情形,心中不禁氣憤填膺。」他回想:「我在台灣受過那麼多教育,來到美國,卻到處碰壁,一點本事也沒有!我真的能靠自己的力量實現我的美國夢嗎?」

 

走投無路之間,這個一向意氣風發的年輕人,突然想起多年遺忘的信仰,眼淚直流,不禁禱告:「上帝,我知道我過去是個離開祢的浪子,但我也知道祢永遠不會捨棄我,我若回到祢面前,相信祢必接納我,我再次將自己交在祢手中。」隨後便沈沈睡去。

 

第二天,一早醒來,楊一哲瞥眼在身下過期的舊報紙上看到一則徵人廣告,「原來是間電子公司在徵裝配工人,時薪2.5美金,面試後,他們要我第二天就去上班。」

 

能找到一份正職,對他已是一大突破,楊一哲不禁興奮不已,「這是我一覺醒來後,在過期的舊報紙上第一眼看到的工作。我相信這是上帝為我準備的。」

1976年情人節,楊一哲和吳慧淑經朋友介紹認識,不到四個月便結婚。兩人從沒想過,未來會攜手在緬甸深山度過21年歲月。
 

裝配工人、副總經理到創業,美國夢成真

 

楊一哲戒了煙,全心投入工作。在這家擁有約50名員工的公司裡,勤奮的他很快受到上司賞識,兩週後工資便升為時薪4美金。

 

一天,楊一哲在裝配線上,瞥見老闆在辦公室煩躁地徘徊,不時有外人緊張地進來談話,忽然有個聲音在他心中響起:「起來,去幫助你的老闆。」這樣連續兩三次,楊一哲便鼓起勇氣,敲了辦公室的門。

 

「我能幫你什麼嗎?」楊一哲對老闆問道。

 

老闆一抬頭,見他是個小工人,便揮揮手:「沒有你的事,回去工作吧!」

 

楊一哲摸摸鼻子,回到位置上,剛坐下,那聲音又來了。

 

「老闆,我相信你的困難我可以幫忙。」他只好又回去辦公室。

 

「你怎麼知道我有困難?」老闆問。

 

「你的臉色告訴我的。」

 

「你在台灣讀什麼科系?」

 

「建築。」

 

老闆一聽,臉色一變,更加不耐煩地喝斥:「去去去!不要來煩我!」

 

楊一哲看他一副兇相,只好轉身,走到一半,一股力量又迫使他回頭:「老闆,你知道嗎?我的電機比我的建築內行多了。」老闆聽了,便叫一個技工印了份文件跟楊一哲解釋,自己則懶得再理他。

 

「那是一項奇異公司(GE,General Electric,又譯為「通用電氣」)承包給我們生產的變壓器,必須在時限之前交貨,否則要被罰款。」楊一哲曾詳細紀錄這段過程:「公司交貨時,被打了回票,因為設計完全失敗,發揮不了功能;老闆請很多專家幫忙,仍無法改善——眼看期限只剩10多天,即使今天設計出來,也必須24小時趕工才能生產足夠數量。之前產品被打回票的成本已經無法回收了,這次若再失敗,公司一定破產。」

 

楊一哲回家看了設計圖,看也看不懂,左思右想了兩天,第二夜入睡時,腦中突然閃出一幅設計圖,他立刻跳起來,趁著記憶猶新將圖畫下來。

 

其實設計沒出錯,只是有個小鐵片必須換材質。老闆和技師聽了解釋,覺得有理,馬上製作一份樣品送到「奇異」,等到「奇異」回覆表示合格時,期限只剩10天,老闆向同行調度大批工人,日夜三班瘋狂趕工,終於在最後一天趕出成品。

 

於是,短短三個月內,楊一哲由基層工人「坐直升機」調為技師,時薪從4元跳到9元,又升為時薪12元的工程師。1978年冬天,楊一哲進公司的七年後,已是管理400名員工的副總經理了。

 

1983年,為了有更多時間上教會,他辭職創業,開始經營汽車修護廠,不但得到更多自由,也接連擁有了豪宅、遊艇和小木屋別墅——以當時美國社會標準而言,他雖不算富翁,卻無疑可享受著有錢有閒、衣食無虞的生活。

 

至此,當初他在貧民區空屋地板上所做的美國夢,幾乎已完全實現了。

1983年,楊一哲辭職創業,開始經營汽車修護廠,實現了自己的「美國夢」——有錢有閒有遊艇,還有一間小木屋別墅。


躲過一劫,「我是台灣海軍陸戰隊」

 

汽車修護廠上軌道後的一個冬天,一天晚上,楊一哲在修車廠準備打烊,突然有個體格魁梧的蒙面人闖進來,凶狠地低聲威脅:「不要動,我的刀已經抵在你腰上。」

 

楊一哲瞥見一把又長又亮的刀,不敢輕舉妄動。歹徒似乎熟悉修車廠格局,又命令楊一哲領他進放有現金的辦公室,「當下,我想起他的面孔是已在這區多次犯案的歹徒,前幾天才刺死一個加油站老闆娘,這陣子,廣播和電視不停提醒居民小心防備。雖然我在台灣服役時拿到了跆拳道黑帶,但若被他押進狹小的辦公室,鐵定沒命。」

 

就在緊張時刻,楊一哲利用辦公室的彈簧門彈開歹徒,又踢到一支修車時支撐重物的長鐵棍,便一腳挑起鐵棍,跳上車頂,舉棍猛力向下砸,對方被擊倒在地,隨即卻又站起,開始往外逃。

 

「看見他往外逃,我就猜他受傷不輕,立即撲上前將他的面罩扯下,結果用力過猛,把他的頭髮連頭皮扯下了一片,瞬間鮮血淋漓。」歹徒奪門而出,還當場撞歪了路邊公車牌的鐵桿,很快不見蹤影,楊一哲立即打電話報警,「警察趕來之後,似乎都不太相信我的敘述,可是看到現場的刀子、鐵棍、頭罩、被我扯下來的頭髮跟頭皮,他們也不禁半信半疑。」

 

做完筆錄,警察只建議他找保險公司賠償損失。原以為事件就此不了了之,不料過了一週,楊一哲收到警方通知,請他到麻州州立醫院指認嫌犯。

 

「警察告訴我,這個人是賓州監獄終生監禁犯,不久前逃獄,一路搶劫十幾次,殺死、殺傷數人。他被我打傷之後,肋骨斷了四根,不敢到大醫院求醫,跑到新罕布夏州(New Hampshire)一家小醫院,但當地設備不足,醫生要他轉回麻州救治,他死也不肯,醫生只好給他一記麻醉針,才把他五花大綁送過來。」

 

至此,警方才相信楊一哲的口供,瞬間視他為英雄,對他十分禮遇。「警察又說,這個人以前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足球隊員,我當下還開玩笑回了一句:『我以前是台灣海軍陸戰隊員!』」楊一哲曾回想:「其實我心裡知道,這生死一瞬間,根本不是我能掌控⋯⋯」

 

多次死裡逃生,走向截然不同的未來

 

又有一個聖誕前夕,突然下了一場暴風雪。那是楊一哲第一次見到雪,興奮不已,傻傻地只穿了一件薄襯衫,便開車出門賞雪。

「為求幽靜,我還特意避開大道往小徑開。車上的收音機斷斷續續播著暴風雪的消息,呼籲民眾趕快返家,但我聽不太懂,就這樣不知開了多遠,突然間,車子不動了。」他下車,打開引擎蓋一看,頓知不妙,「車子的『正時皮帶』(timing belt)斷了,我只有一支螺絲起子,沒有可用的零件,只好到大路邊攔車,卻沒有一輛車肯停下幫忙。」

 

楊一哲凍得受不了,又躲回車上,但車內也一樣寒冷。車子漸漸被大雪覆蓋,低溫教人昏昏欲睡,但他知道若昏睡過去,必死無疑。

「突然,有人撥去車窗上的雪,敲打我的車窗,我將窗上結成的薄冰拭去,出現的是一張黑人的臉。」根據以往的一些經驗和聽過的傳聞,楊一哲第一個念頭就是「要被搶劫了!」但他轉念又想:「有什麼好搶的?我的命都快沒了。」

 

他搖下車窗凶狠地問道:「你要做什麼?」這個人卻用很溫柔的聲音說:「快到我的車子裡,我車內很溫暖。」

 

楊一哲見他誠懇,便打開車門,對方還攙扶他到車內,開了暖氣,詢問他家地址,一邊看地圖一邊開車找路。

途中,楊一哲提起自己一直試圖攔車、尋求協助,卻沒有人停車幫忙,對方聽了笑說:「小伙子!你穿著這麼單薄的衣服,這種天氣下在路邊攔車,你若是過路人,會停下來嗎?這個社會愈來愈危險,加上大家都急著返家,沒人有空去關心別人,你就不要去怨恨那些人了。」

 

楊一哲聽了,好奇問道:「那麼,你不怕我是壞人嗎?」

 

「假若沒有上帝允許,沒有人能傷害我。」

 

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

 

「我是個牧師。」

 

楊一哲聽了,眼淚立即掉下來: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

這個黑人牧師回答:「本來我在家中看報紙,但老是覺得心中不對勁。我打開電視,看到暴風雪的新聞,好幾條公路都關閉了,卻有個聲音叫我『出去!出去!』我向上帝禱告:『我不知道要去哪裡,請祢掌管我的方向盤。』便一路隨意開,不久就看見了你的車。」

多次躲過一劫,楊一哲不禁在心中祈禱:「上帝啊,祢一再讓我死裡逃生,我能為祢做什麼?」

 

他的禱告,很快有了回應。楊一哲沒想到,不到數年時間,他汲汲營營20年的「美國夢」,即將被一段旅程改變;而他,也將再次一無所有地前往遠在世界另一端的異鄉。


 ——— 

 

*註:摘錄自楊招義《願上帝祝福你如同祝福大衛》〈從圓美國發財夢,奉派佤邦傳道情〉,楊一哲口述,招義文字佈道中心,1998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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